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悲凉
菽园
十九路军失败后,爸爸准备逃去南洋。爸爸原有发妻、儿女,由于情势危急,顾不了这些了。临行前,亲友为使爸出洋有人照顾,非要爸再娶一房,带去作伴,这样便在香港举行了简单婚礼。但事与愿违,因“准字”问题,妈不能偕行。可怜的妈妈在香港居住了五年,且生了大姐,孤苦伶仃地靠亲友过活。爸历经了凡许艰难困苦才托水客带妈和大姐过番。
爸一到印度尼西亚泗水,侥幸有人介绍到一间学校当校长。过了四五年,经四叔的关系给介绍到雅加达中国银行当财长。此后,爸生活较安定,就再生我和妹妹。爸本是书香子弟,管钱财有点拗手,但为了工作,为了家庭,虽所用非所学,自己也就得认真学,细心做。
他是广州中山大学毕业生,文学底厚,特别是诗词歌赋,因而他除原职外,想出来教教书,写写诗,正好遇到同校生刘耀曾老师,就这样水到渠成了。上班前,爸在巴中兼教初高中国文,这段时间的生活他觉得很惬意,但可惜背在他身上的生活担子压得他透不过气来,国内发妻一家生活费用,还有子侄们以为伯父过番淘金,每月不停不断地要钱,这儿一家四口也要吃饭读书。想到这儿,我做女儿的真正替他难过,但有何办法呀?爸只好咬着牙熬下去。
1942年日本侵占东南亚,我们举家逃至芝朱鹿深山里,过着东躲西藏、流离颠沛的生活。爸后来告诉我们,孩子们是最可怜的,不能耐饿,想吃东西都没得吃,结果饥不择食,什么野果草根都拿来吃,以致我得了血痢症。还好现在我这老命还保住。
日本投降前夕,妈生下四弟时,患了疟疾。时值药物匮乏,妈只好束手待毙,不久即撒手离开我们。看到四个孩子痛哭到声嘶力竭,爸痛不欲生。妈呀!您怎么忍心抛下我们奔向黄泉路呀?爸呀!我们不知要如何分担您的悲与苦?
面对这个现实,爸赶紧将还是婴孩的四弟寄放在私人产科医院里。翌年,爸续弦了,就把四弟带回来养。从此,我们兄弟姐妹的生活就不寻常了,家计也越来越困难。爸除在外头工作外,就在家中开中文文史补习班,许多学生还学习得挺热情积极呢。
后母恶待我们,年纪小小的我们,家务事甭说,件件都能,连担水挑水我们都担当起来了。最使我感到痛心的是,小弟经常挨骂和挨打,我们几个兄弟姐妹,只能在爸不在家,恶娘回娘家时抱头痛哭。这样的日子过了八年,不久,后母竟然生了个儿子,谁知她有血压高症,孩子一出世,她的子宫血崩,竟连孩子都没看上一眼就撒手离去。唉!我们又多了个苦命的弟弟。后来又把孩子寄放在私人产科医院。翌年,爸又再续弦了。可我这次大大反对,婚礼举行,我不参加,以示抗议。家人都认为我是个叛逆者,我不以为然。现在我成了家生了孩子后,我才觉得当年做得未免太过分了。我不理解男人丧妻之悲苦,家中无持家的主妇是多么地狼狈。爸,请饶恕我的无知无礼!来世若还能做您的女儿,我定尽礼尽孝。
第二个小弟一岁多就从寄养处领回来养。这新后娘凶恶倒不,只是我们四姐弟的一切事她都不管,不关心,不理睬。总之差不多可说不管我们的死活。
有时,她还敢在爸面前尽说孩子们的不是,使爸夹在其间,很难当夫当父。但爸时常凝视着我们,用爱怜的眼光告诉我们他是没奈何的,他是非常疼爱我们的。后来,因时势关系银行结业了,爸没工作了,加上不久印度尼西亚发生九卅事件,在那白色恐怖时期,外子和我、姐姐和姐夫,同时失业。为了不加重女儿的负担,爸和弟妹们相继北归,只剩大姐和我两家。
临别时,大家非常伤心。从爸爸的外貌和精神状态来看,我隐隐约约觉得再也无法见到他老人家了。但是心里还存着一线希望,所以在机场分手时,我对他说:“您要等我回来看您,等我,等我……”他噙着泪水说:“我一定等你,一定……”这时我泣不成声了。
爸的老泪也滴在我的手背上。爸,您就这样抛下我们走了吗?爸……当个子适中,背微微驼,走路踊珊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我眼帘时,我不禁大声喊:“爸多保重,定要等我回来,饶恕我这脾气倔强又执拗的女儿!原谅我吧!如您点头,我死时定会含笑九泉的。”
他回去时,正是文革澎湃时期,他生活穷困潦倒,甚至起码的生活都难过。
老前辈蒋老师曾亲眼看到过爸的悲惨情景,情不自禁地拿出钱来帮助他改善生活。
果然,我还未来得及看望他,他走了。一代风流才子,一生碌碌无为,就这样在悲凉中拂袖而去!
爸什么都没有遗留给我们,只有几本他自己手抄的诗词歌赋。最令我们快慰的是,巴中校歌的歌词是爸创作的,给我们巴中校友留下一份珍贵的遗物。
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在,世上有什么比这更悲痛的事?爸,请您饶恕我这个不孝的女儿吧!爸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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